似乎,林家棟就是從容地站在較後的位置,事實上,他很享受這個位置。「唔使太前,有位企就夠了。」林家棟知足常樂。沒有鬥心?

訪問前,為搜集資料,在網上google一下,只要打下「林」一字,率先出現是人氣女神林明禎;再打多一個字「林家」,出現的先是男歌手林家謙,還好,林家棟的名字出現了,排在第三位。總算不是在林家聲之後。

Text: 艾韋
Photo: CY
Hair: 梁佇鳴Alex @Salon Nova
Make-up: 張楊蕊而 Jessica @J.A.C.K. Factory
Wardrobe: Z Zegna
Venue: 香港文華東方酒店

扶四哥上台

月前,香港電影金像獎,成為熱話的除了是四哥謝賢勇奪最佳男主角獎項,最讓人溫暖的,是另一位提名最佳男主角獎項的林家棟,小心奕奕地攙扶四哥上台,還窩心地提醒他不能除口罩。人家有情活現眼前,戲子無情?不適用在林家棟身上。翌日,林家棟對老人家對電影工作人員的好人好事網絡上瘋傳,林家棟三個字變成仁義禮智信的借代。林家棟讓大家看到了一個處之泰然、最從容不迫且敬重老人家的候選男主角。獎項對他來說,輕於鴻毛。

他笑着對我說:「可能我看獎項看得好輕,我會感謝。我會enjoy你喜歡那個角色的林家棟,《手捲煙》那個角色,其他角色,只要你記得,我都開心。其他那些(獎項),都是平常心,有提名就是讓人家看到你的努力成果,我常說:『江山代有人才出。』,今天你演得好,不擔保他朝有人演同一角色,比你演得更好,這是無止鏡的。我不會給太壓力自己,也不會看得太重。我反倒會樂於見到那次像大家庭聚會,互相鼓勵互相支持,不要純粹以比併、煞有介事的心情看待,只是大家庭良性競爭,有成績,開心;無成績,唔緊要,因為你也安坐這裡,大家庭沒有讓你離開,這不是很好嗎?這證明這行業容納到,這證明我還有機會,這已很足夠了。」

老人家是寶

「到我入行時,演員是百花齊放的,到這十多年來,演員是少了不少,加上斷層,那為何不可以找老一批演員來呢?他們不活躍,不代表他們不能演戲,新人還可以藉此機會學下嘢。

另外,林家棟很準時,我第一次跟他聊《打擂台》宣傳之事,他是早到的。這次約他拍照訪問,他也是準時到達。他笑說這是從老人家身上學懂的。事實是,他監製的電影,由《打擂台》到《殺出個黃昏》,都樂於找老一輩的演員,老人家是寶,這也是林家棟的金科玉律。「這可能跟我出身有關,我12歲就出來做兼職,那時是童工,很誇張。相對地,一起工作的人的年紀都比我大,我習慣跟年絕比較成熟的人工作,當時做茶餐廳,12歲,當然聽其他說事,我都一頭霧水,成年人當然會𡃶住你,今我感到好溫暖;也聽到好多不同的故事。

「跟老家溝通,很容易打開話題。因為大家都在這一行。在這些資深演員身上,我學懂尊重別人、專業。以前開工,總聽到演員要食這要食那些,他們不會諸多要求,你們食什麼他就食什麼。此外,準時!相當準時,我都嚇一跳,一早已到現場。當然他們會對劇本提出意見,但他們是很認真,在現場沒有心散這回事的。新演員則較易心散,老人家不會,集中、專業。我也會借他們過橋,勸勉一些新人,趁機會跟前輩學習一下。要學習那種在現場的耐性。」說到老人家課題,他一臉尊重。

香港電影

除了監製的《殺出個黄昏》、演出的《手捲煙》,現在上映的《明日戰記》,都標榜著「香港土產電影」。對於大家煞有介事地說「香港電影」回歸,林家棟很冷靜地說:「其實不單現在上映或者近幾年的香港電影,其實一早就應該打正『香港電影』旗幟來宣傳及創作!之前我已在講電影是文化產業,那文化產業一定具備地方色彩、有民族色彩,這是必然的。只是之前我們都給巿場主導了方向,忘卻了『香港電影』這個金柒招牌,現在應該再認真地看待這件事,這也不是一樁很重要的事來的,因為,電影與生俱來就有的東西(香港地方色彩的電影)。你在香港拍攝就是有着那種地道的味道啦。我要拍維港,(片段)就有維港的味道啦,我拍維港,(片段)不會變成城門河的。

「特別在題材選擇、人物,都是來自香港,所以這並不是突然說要着重去拍『香港電影』,喚醒什麼,『香港電影』根本一直都存在。無需要大鑼大鼓去去標榜『香港電影』,這是拍電影的基本,而不是現在拍『香港電影』就好像是bonus一樣,又重新出發?我覺得『香港電影』一直都在這裡。」

文化產業

近這十年,電影好像變得商業,像投資。林家棟認真地說:「我相大家(電影工作者)現在很多時都以『營商』的心態去拍電影,由電影公司主導,以至那些我會說是『非行內』的觀眾也加一把口,常說這齣電影能回本與否,我很好奇,回唔回本這麼內行兼複雜的問題,外行人又知?外行人有責任或義務去知道這方面的事嗎?就當你真的理解,你可以點做呢?但我不諱言,這些年來,由參與電影的創作、製作人員以至觀眾,都習以為常的以這一套『營商』標準去看待電影業,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。

「電影是一種文化產業,而不是一個純商業經濟活動。像你觀看《駱駝祥子》,你會看到原來大陸是這樣的;你看占士邦的電影,又會引起你一連串的聯想,這些聯想不是用錢可以衡量的。這,更引伸到另一個問題,當周遭的人還在評論你拍哪類型的電影會蝕錢會賺錢,那些所謂講究data、數據派的批評者,他們也參與進電影創作後,有這樣的前因,就有今天香港電影的後果。」

演員 vs. 監製

林家棟是最佳男演員,也是電影監製,兩者沒有衝突,只有融和。「在電影創作裡,林家棟只是一個演員、一道橋,我有一次跟一位創作人聊劇本,他只是說:『得啦,靠你啦。改下少少就ok啦。』喂,怎可以這樣?事實是近年身邊不少電影人都這樣,得啦得啦,唔得㗎!要落手落腳去做去改,不過以這麼馬虎了事。電影是要靠很多人努力、落力,才可以成功。現在電影圈入面就是充斥着許多這樣抱着不認真態度做創作的人,這是很可怕的。拍拍膊頭就以為搞掂?我常常稱呼他們做『膊頭黨』。

「不是靠得過且過就可以過關的,你就是過不了觀眾那一關。久而久之,觀眾也覺得你們拍出來的作品就是隨隨便便地拍,那會買你賬?觀眾認真買票進場,但你卻毫不認真地拍出作品,那這是很不公平的,特別是對喜歡香港電影的觀眾來說,是致命的。」林笑道。

「影帝嘛,只是大家給予你的肯定與鼓勵而已,五十年後,誰會記得?我常常想起樂善堂入面,表揚某某某年捐了500元的瓷磚,就只是這樣而已。到時候連骨灰都綠化了。別想太多,只係別人嘉獎,係開心的,但我不會因為有個獎而有負擔的,大家也不是食碗叉燒飯而已,我碗叉燒飯釀金箔咩?反而我會享受與別人分享溝涌,就算當演員時我都喜歡跟別人討論怎去演繹。

當你一開工,身份是監製時,就要與道具部、美術部人員溝通,每一個崗位都是創作,工作人員不是奴隸獸,不要是yes yes,我買你的是專業,每個崗位可以想想創作,這樣合作才開心嘛,只一味yes yes,我就覺得你不值這個價錢了。拍電影,最開心是每一崗位都能將他們的專業,帶創作精神地製作出來,豐富了整件事。

「所以要做一個榜樣,我到現場就很多話說,但我不是命令人做這做那,我只是跟他們聊天,溝通一下。拍攝第一個shot我已經坐下來,到最後一個shot,我都還在現場,睇住。那人家才會覺得合理,也減少現工作人員在崗位上的磨擦。大家,一視同仁。」當身份轉換時,林家棟也會因時制宜。

男演員

近年香港電影,男演員來來去去都是杜琪峰片下出演過的,不是古天樂就是劉青雲,又或是林家棟。談到男演員斷層,他說:「能成為其中一份子(電影男演員),這是我幸運而已。個人而言,我覺得杜Sir琪峰懂得發掘演員,在拍攝現場,他不會教導演員做戲或走位,他冷眼旁觀時,其實是在摸索着演員的本質,他會跟你說,你的(表)面是這樣嗎?然後就會跟你說,其實你的底(潛質)是這樣的。他認為你有機會可以從另一角度去演繹,他就會給予機會你去發揮,從而令觀眾眼前一亮,多了新鮮感,多了肯定時,好像我就是一例,我也很享受他發掘我的過程,因此亦多了監製留意,接拍其他片種自然多。

「而牽涉到電影投資時,就算你想變(演員選擇),片商也未必想變。其實有不少男演員都有機會的,只是試練機會不多。我跟不少新人說,你去電視台操下先啦,好簡單的道理,你日日砌豬肉,日復日,你點都有三根丁的功夫,演技如何差,演ABC都演得到的。那你從未砌過豬肉,但要做豬肉佬,那怎辦?到時候,要找最靚的砧板、最靚的刀,打最好的燈,還要找最易砌的豬脾來,才可以演;相反電影台入面,一個緊拙的環境下,要你日日演豬肉佬,日日砌豬肉;這變成兩種處理方式。所以你看到現在電影入的新人,演來是相當吃力,一次機會唔得,兩次,之後投資者也未有信心,就會拜拜。那又一個新消失了。演員是必需要接受基本訓練的,修讀一些訓練班。這是解決演員斷層的不二法門。」

揀演員

「作為一個監製,我都是以演員的本質為基本選擇,而我很執着,如果感覺上不是由這個演員來演,就算導演說勉強可以,我一定不接受。試過一次,下午時導演已經說那個選角可以了,晚上9點雖然已回家,但我思來想去,感覺就是欠缺了什麼,結果都跑回公司, 跟製片說,再多見幾個演員。

「選角是很花時間的,平均一個見一小時,一天見到十個已經很好了。素人也好,演員也好,我都沒有所謂的。好像拍攝《打擂台》時,我覺得角色設定很適合JJ(賈曉日晨)來演的,拿刀去斬(黃)又南的,係佢來的,感覺上很恰似,腦中已浮演了影像出來;到《死開啲啦》,本來導演要我演的,但我覺得是Lam哥林子祥的兒子(林德信)來的,那種紳士格,就是他本人;另外女主角是J.Arie,港女feel,就是這種啦,雖然當時導演想我演,但我堅持是林德信J.Arie就最似;這次《殺出個黃昏》,少女鍾雪瑩,就是我剛才說的,晚上9跑回公司,要製片再約見多個演員後選出來的,雖然之前是選了另一位演員的,但我一再看過選角片段後,再選發掘到鍾雪瑩出來。」選角,要用心,不比演戲容易,所以,林家棟常說監製絕不簡單。

他續道:「大家或者都有錯覺,電影監製只是負責『call水』(融資),但老實說,監製的職責,其實不比導演少。導演只照顧鏡頭入面的事,但監製如我,就退後一步,除了現場拍攝,其他事情都在我負責範圍內。整個畫面的質素,甚至將來電影宣傳、配樂至電影海報設計,我都要一清二楚,否則怎可以面對投資者及觀眾呢?尤其是新導演的作品,投資者只因為相信我才會去冒險投資開拍,既然人家相信你,你就要讓人家安心,所以一切細節我都要睇得好緊。

「做演員當然較較鬆,但我好enjoy當監製,且剛才也說過,現在的電影題材千篇一律,越來越少,與其講,那不如落手落腳去做啦,我願意去發掘一些較另類的題材,這是因為同時作為觀眾的我,也覺得香港電影的題材越來越少,沒有太多選擇。既然我是一個電影從業員,我便去做、去試,賭上我的credit(信用)。」

下一代

訪問尾聲,我們在討論下一代電影人,林家棟說:「杜Sir(的「鮮浪潮」)已經成功了,我只是落場參與的一位,而他可以影響很多人去用更好條件去支持新人,我則是參與拍攝電影其中,親身做一次給新人看。當然我現在也是FDC電影發展局的委員之一,不停在討論優化,像過去香港一直在行使導演制為主,我說也可以嘗試走監制制度,這兩年疫情,減少了開會,希望未來可以多點見面,多些溝通。

「我慶幸是,中、新一代電影人的『銅』味不重,他們很願意去嘗試去創作,碰到一些編劇,很主動提出去我公司度橋,我無任歡迎。要發掘新人新題材,最花的不是錢,是時間,時間比錢重要。像《殺出個黃昏》的編劇靜怡,不要以為創作劇本是花時間在我身上,我人生閱歷比妳豐富,妳的努力是向自己未來投資,可能今天妳的薪酬令生活有點吃力,但現在是『定期儲蓄』,總有微息,但如果妳像其他某些進取編劇,什麼都接什麼都寫,不斷透資自己的Credit,他日我在電影海報上見到妳的名字,我就不會找你寫劇本了。如果今日妳願意一心一意為這劇本去創作,去死;他日總會本利歸還的,放心好了。我就是這樣淺白去他解釋。時間就是最重要,假設他們妳有機會去到韋生(韋家輝)個Level,我畀一千萬妳,妳都可以拒絕,但今天妳(暫時)就不可以了。要去到韋生這個噸位,何來?就是今天妳投資給自己,畀心機寫好劇本,寫到人心服口服,就可以了。否則,連我也不認可你,不斷要妳改劇本,無論是台前幕後,都應該投資時間去做好自己的崗位。」

或者這樣看,林家棟身體力行,說好了香港故事,沒有嘴炮,而是一步步踏實地留下出足印。用電電影作品說話,用自身作印證——這是最好的香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