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賣會中的傑出琺瑯作品

Text: Karen Hung

在高級製錶的世界裏，琺瑯從來不只是裝飾工藝。它是一種需要時間、耐心與極高失敗成本的藝術：將細如髮絲的金線勾勒輪廓，再將一層層彩色琺瑯填入其間，經歷多次超過攝氏800度的高溫燒製，最終在金屬表面凝固成永不褪色的畫面。每一次入窯，都可能讓數日甚至數週的心血化為灰燼，也正因如此，真正的大師之作始終鳳毛麟角。從古老懷錶上的微型畫，到現代腕錶上細緻入微的掐絲琺瑯錶盤，這門工藝不僅記錄了時間，更凝結了人類對美與耐性的極致追求。這一次，筆者想帶大家走遍腕錶琺瑯藝術的大江南北，從古到今的作品中挑選了幾枚精美的佼佼者，與各位雅俗共賞。

若要理解為何琺瑯錶盤在收藏市場中如此重要，便需要回溯這門工藝數百年的厚重歷史。事實上，微繪琺瑯曾在二十世紀中期幾乎消失，直到近年才重新受到重視。微型琺瑯繪畫技術約於17世紀初在法國誕生。約在1620年，工匠Jean Toutin成功研製出一系列色彩豐富的琺瑯顏料，使其層次與油畫相近，並能以畫筆在金屬表面描繪極細緻的圖像。這項技術的誕生，正是為了在極小的空間中準確再現畫作與圖像，因此很快便受到貴族與收藏家的青睞。不久之後，這門技藝傳入日內瓦。一位名為Pierre I. Huault的法國工匠在遷居日內瓦後，開始將彩繪琺瑯應用於懷錶錶殼的裝飾之上。這一嘗試促成了製錶師與琺瑯藝術家之間的緊密合作，也逐漸奠定了日內瓦在琺瑯工藝上的聲譽。到了十八世紀後半葉，隨着軟琺瑯（soft enamel）等技術的出現，琺瑯藝術迎來新的發展高峰。日內瓦逐漸成為歐洲奢華工藝的重要中心，「日內瓦琺瑯 (Geneva enamels)」甚至成為品質與精湛工藝的代名詞。約在1820至1850年之間，琺瑯作品的產量與風格多樣化都達到高峰，不僅色彩更加豐富，也出現了以深黑色為特色的champlevé（內填琺瑯）工藝。

然而，自十九世紀下半葉起，微繪琺瑯逐漸走向衰落。當時歐洲藝術風格開始轉變，例如印象派等新興畫風興起。同時，攝影技術的出現亦徹底改變了肖像市場，肖像作品很快被更快捷、成本更低的照片所取代。在二十世紀中期，微繪琺瑯藝術幾乎只剩下高級腕錶這個舞台。到了1970年代，相關的專業教學亦逐漸停止，這項傳承數百年的技藝一度面臨失傳的危機。

談到二十世紀的微型琺瑯藝術家，Suzanne Rohr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。她自幼展現繪畫天賦，並在日內瓦裝飾藝術學校（École des Arts Décoratifs de Genève）師從Elisabeth Juillerat學習琺瑯與微型繪畫。1959年，她取得聯邦文憑，同年更憑一枚女士手鐲腕錶獲得Hans Wilsdorf Foundation獎項。然而在她畢業時，琺瑯藝術已日漸式微，她甚至是班上唯一一名修讀琺瑯專業的學生。

1960年代，她結識了日內瓦著名微型琺瑯大師Carlo Poluzzi，並在其指導下進一步精進技藝。透過Poluzzi的引薦，Suzanne Rohr與百達翡麗建立合作關係，自約1967年起為品牌創作琺瑯作品，直至2004年退休。其中一件早期作品是一枚直徑47毫米的黃金開面懷錶，搭載手上鍊機芯cal. 17”’140，錶盤以微繪琺瑯製作Bouquet of Flowers花卉圖案，並由Suzanne Rohr在5點鐘位置親自署名。錶盤上的花卉色彩鮮豔而富有層次，各種花朵在構圖中彼此呼應卻不互相搶去視覺焦點，展現出極佳的色彩控制與構圖能力。

花卉題材看似柔美，實際上對琺瑯藝術家的技術要求極高。畫面中大量不同顏色需要分層燒製，只要溫度或顏料比例稍有偏差，顏色便可能互相滲透而混濁，使整個錶盤報廢。因此，每一枚成功完成的花卉琺瑯錶盤，都可說是經過多次高溫試煉後留下的成果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Patek Philippe
型號_Ref. 770/3
製作年份_1968
機芯_手上鍊cal. 17”’140
錶殼材質_18K黃金
尺寸_直徑47毫米
估價_HKD 960,000 – 1,920,000
成交價_HKD 2,875,000

若說Suzanne Rohr是二十世紀微型琺瑯藝術的重要代表，那麼她的得意門生Anita Porchet則將這門工藝帶入了新的世代。Anita Porchet早年師從Suzanne Rohr，在其指導下學習微繪琺瑯技術。2003年起，她開始為百達翡麗創作並署名自己的微繪琺瑯懷錶作品。這段師徒傳承某種程度上延續了鐘錶琺瑯藝術的生命，也讓這門幾乎消失的技藝得以繼續發展。

其中筆者最喜歡的Antia Porchet作品便是這枚Romain Gauthier C Platinum Edition孤品腕錶。錶盤以微繪琺瑯繪製植物主題畫面，構圖靈感源自傳統植物圖譜與東方水墨畫。深色琺瑯描繪出枝葉的層次與動感，而淡色琺瑯背景則形成柔和對比，使整體畫面呈現出近似水墨暈染的效果。與傳統寫實琺瑯畫不同，這件作品更著重筆觸與氣韻的表現。枝葉的墨色層次與細緻的琺瑯質感交織，使整個錶盤宛如一幅濃縮於方寸之間的水墨畫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Romain Gauthier
型號_Ref. MON00552
製作年份_2022
機芯_手上鍊cal. C
錶殼材質_鉑金
尺寸_直徑41毫米
估價_USD 100,000 – 200,000
成交價_USD 214,200

除了Suzanne Rohr與Anita Porchet之外，另一對值得一提的琺瑯藝術家是比利時夫婦Lucie & Jean Genbrugge。兩人以極為細緻的掐絲琺瑯（cloisonné enamel）及微繪琺瑯聞名，擅長在極薄的金屬底板上創作色彩豐富而精確的畫面。他們的作品曾多次被高級製錶品牌採用，將地圖、歷史與藝術題材融入琺瑯錶盤之中。

其中一件代表作品便是江詩丹頓Mercator系列腕錶（特別是Ref. 43050/000P-9071）。這款腕錶於1994年推出，以紀念十六世紀著名地圖學家Gerard Mercator。錶盤以掐絲琺瑯描繪美洲大陸地圖，而逆跳時、分指示則被設計成類似圓規的形態，呼應地圖測繪的主題。

在這枚腕錶上，極細金線勾勒出大陸的輪廓，再填入多層彩色琺瑯並經反覆高溫燒製，使整個地圖呈現出鮮明而富有層次的色彩效果。這枚鉑金版本是為美國市場製作的限量款，僅十枚，亦是Mercator系列中極為罕見的版本之一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Vacheron Constantin
型號_Ref. 43050/000P-9071
製作年份_2003
機芯_自動cal. 1120M
錶殼材質_鉑金
尺寸_直徑36毫米
估價_USD 25,000 – 50,000
成交價_USD 132,300 

琺瑯藝術之所以能夠在當代製錶中延續，很大程度上亦得益於高級製錶品牌長期以來的支持。透過與琺瑯藝術家的合作，這些品牌不僅保存了傳統工藝，也將其轉化為腕錶設計中的藝術語言。以下幾件筆者比較喜歡的作品，正是品牌延續並發揚這項藝術的代表例子。

第一枚是來自歐米茄的紀念腕錶1894。這款腕錶是品牌為紀念創立100週年而推出的限量作品，僅製作100枚。錶盤中央採用掐絲琺瑯工藝描繪花卉圖案。藍色花卉與金色錶殼形成強烈對比，使整體設計既典雅又富有裝飾藝術風格。腕錶搭載calibre 269手上鍊機芯，該機芯生產於1963至1966年間，作為calibre 268的改良版本，加入了新的避震裝置與可調式stud holder結構，並採用扁平游絲設計，以提升機芯的穩定性與精準度。簡潔可靠的結構，使這一系列機芯在二十世紀中期的Omega腕錶中佔有重要地位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Omega
型號_1894
製作年份_1994
機芯_手上鍊機芯cal. 269
錶殼材質_18K黃金
尺寸_直徑30毫米
估價_CHF 10,000 – 15,000
成交價_CHF 23,750

第二枚作品來自Ulysse Nardin San Marco系列的Amerigo Vespucci腕錶（Ref. 139-70-9），鉑金錶殼，錶盤中央採用掐絲琺瑯工藝描繪著名的Amerigo Vespucci帆船，船帆在藍色海面與天空背景中展開，構圖鮮明而富有層次。細緻的金線勾勒出船身與帆布輪廓，再填入不同顏色的琺瑯並經多次高溫燒製，使整個畫面呈現出鮮豔而立體的效果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Ulysse Nardin
型號_San Marco Amerigo Verspucci
製作年份_1990
機芯_自動cal. UN13
錶殼材質_鉑金
尺寸_直徑37毫米
估價_CHF 6,300 – 11,500
成交價_EUR 5,828

第三枚來自卡地亞的作品則展現了品牌在藝術設計上的獨特想像力。這枚Cartier Tortue腕錶採用酒桶形錶殼，整體設計以烏龜為主題。錶盤以掐絲琺瑯與鑲嵌工藝組成幾何圖案，呈現出類似龜殼的結構，而錶殼周圍則以琺瑯描繪出烏龜的頭部與四肢，使整枚腕錶從正面看來宛如一隻正在匍匐前行的烏龜。特別有趣的是，這枚腕錶的背面同樣裝飾有琺瑯圖案，與正面的設計相互呼應，彷彿呈現出烏龜的正反兩面。這種將動物形象完整融入腕錶結構的設計，正體現了卡地亞在珠寶與製錶之間自由轉換的創作風格，也讓琺瑯工藝在腕錶上呈現出更具趣味與立體感的表現方式。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Cartier
型號_Cartier d’Art Tortue XL 
製作年份_2005
機芯_手上鍊Cal. 430MC
錶殼材質_18K黃金
尺寸_33 x 37毫米
估價_HKD 180,000 – 250,000
成交價_HKD 225,000

來到最後一枚，也是筆者最為喜歡的一枚，來自Piaget 的Ref. P10601 “Paris”孤品腕錶。錶盤以掐絲琺瑯描繪巴黎城市景觀。畫面中可以看到凱旋門與遠方的艾菲爾鐵塔，前景則是排列整齊的巴黎屋頂與街道建築，使整個場景呈現出濃厚的城市風景畫氛圍。細緻的金線勾勒出建築與街道的輪廓，淡粉色的天空與金色錶殼形成柔和對比，使整個錶盤彷彿一幅濃縮於腕間的城市風景畫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在腕錶背面的左下角亦隱藏着一幅微繪琺瑯畫，彷彿提醒佩戴者，在欣賞機芯運作之餘，也能繼續沉浸於巴黎的城市景觀之中。腕錶搭載超薄手上鍊機芯calibre 830P，機芯厚度只有2.5毫米，整體設計和機芯同樣讓筆者一見難忘！

技術資料：
品牌_Piaget
型號_Paris, Piece Unique 
製作年份_2008
機芯_手上鍊830P
錶殼材質_18K黃金
尺寸_直徑42毫米
估價_EUR 20,000 – 40,000
成交價_EUR 40,672